对于现今学书法的我们来说,明代得道高僧释明纲写的这帖《春江花月夜》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,可以说是治草书里一味求快、牵丝杂乱、用笔浮滑、章法壅塞的毛病,平缓沉稳的行笔能扎牢中锋的根,清疏的留白又能养出对布局的敏感。入门者看得懂笔路,进阶者能品出意境。 不知你有没一种感觉,就是练字练到某个阶段的时候,笔画能站住了,结构也不塌了,可把字摊开一看,就是寡淡,缺那股子能勾住视线的神采。就是缺的那口气往往不是勤练能补的,而是要多看、看得正、看得够宽。 我们现如今学字,绝大多数是一头扎进王羲之、颜真卿、柳公权、欧阳询这几座大山,一路死磕好些年,笔法记了一堆,反倒把视野和笔锋都框死了。启功先生有句话说得直接:"学书宜多看和尚书。"乍听莫名其妙,细想却戳中要害。 这是因为从明代开始,在科举考场上开始对字迹的要求,逐渐形成了一种特定的书体,。朝廷要的是卷面漂亮、规格齐整的字,"台阁体"于是大行其道,方正工整挑不出毛病,代价却是把性情与生气一并抹平。而僧人不必应试,自然不必往那个模子里钻:宽袍大袖,手腕悬空,落笔干脆,气息疏朗,一笔一画都是晋唐的老味道。 启功先生是这样评价他的书法的,说他"五百年来见几曾,当机文董不如僧。“意即五百年才出这样一个人物,文徵明、董其昌的真功夫,在纯粹与意境上也未必比得过这位和尚。 他虽留下来的书作并不多,但就凭这一件行草墨迹《春江花月夜》。就足以说明他的书法有多高超,这是受友人之托写下的,水墨洒金笺,册页八折十六页,展开逾三米二,一字不落抄完张若虚那首长诗两百多字。 整卷他一口气写完,没有一处补笔,没有一个涂改的字,与其说是"写"出来的,不如说是从心里自然"淌"出来的,正是那句老话——“书无意于佳乃佳”。中锋为主,行笔舒缓匀畅,转折多用暗圆过渡而少生硬方折,牵丝细净简省,靠笔势相贯而非形貌相连,将近五百年仍保存利落,本身就是幸事。 释明纲字宗朗,吴县人,即今天的江苏苏州,活在万历到崇祯之间,长住杭州西湖边的菩提寺,给住处取名"绿天庵”——唐代草圣怀素年少时就在绿天庵练字,种芭蕉以叶代纸,他取这个斋号,心事说得很明白:这辈子就想做怀素那样的人。 他上追二王,兼取米芾的刷字与赵孟頫的温润,临摹前人据说到了"灯前取影"的地步,名声一出,连官府碑碣也找他代笔,久而久之落了个"代笔王"的绰号。 晚明书坛风气越来越躁,翻折绞转、夸张飞白、强烈的粗细反差几乎成了时髦,他却反着来,回到晋唐最本真的笔法。启功将释明纲与憨山德清、破山海明并称"明书法三绝":文徵明精整偏秀,董其昌讲究疏淡虚灵,王铎以跌宕起伏见长,而释明纲不取狂怪、不尚夸张,以晋唐古法为底,用笔稳、气息清,反倒走到另一重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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