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老屋的门被拍得山响。 林国栋一脚踹开门,满身酒气地闯进来,指着我鼻子骂:“赵峰,你一个外姓人,赖在我家五年,不就是惦记这套老房子?” 他妻子彭玉萍跟着进来,阴阳怪气接了句:“姐夫,咱妈瘫了,这房子总归得姓林吧。” 我攥着手里沾了药渍的毛巾,没吭声。 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床板吱呀一声响,然后是一声很轻的、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。 我回头去看,整个人定住了。 瘫痪五年的岳母林素芳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,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走出来。 她走到客厅中间,站定,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,又落在林国栋脸上,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水:“我装病这五年,就是把你们一个一个看清,看谁是人,谁是鬼。” 林国栋手里的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一阵一阵,像谁在哭。 01 五年前的冬天,岳母突发脑梗。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我下班回来路过她家,想着送点刚买的橘子。门没锁,推门进去,看见她倒在厨房地上,手里的搪瓷碗摔出老远。 我打了急救电话,跟着上了救护车。医院走廊的灯白晃晃的,我蹲在墙角,听着抢救室里的动静,手指头一直在抖。 林玉珠赶来的时候,医生刚从手术室出来,说:“命保住了,后半辈子怕是起不了床了。” 林玉珠当场就哭瘫了。 那时林国栋已经出国三年,头一年还打个电话回来,后来一年比一年少。 我给他打了十二次电话,前三次通了,他都说“忙,过阵子就回”,后面九次,直接无人接听。 后来我就没再打了。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,林玉珠坐在沙发上抹眼泪,半天说了一句:“赵峰,妈以后怎么办?” 我说:“我伺候。”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。真做起来,是另一回事。 岳母出院那天,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。 翻身要勤,不然长褥疮。 每两个小时翻一次。 喂饭要慢,呛了容易引起肺炎。 大小便要注意观察,最好记下来。 我一个一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 那天晚上我睡在岳母家客厅的沙发上。半夜被一阵动静惊醒,跑进卧室一看,岳母醒了,想翻身,半边身子使不上劲,歪在床上喘气。 她看见我,眼睛红了一下,没说话。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,帮她调整好姿势,又倒了一杯温水,放了根吸管端到她嘴边。她喝了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。 我看着她,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。 那年我四十三岁,在一家机械设备公司做销售,业绩还过得去。开始照顾岳母后,我请假次数多了,公司的客户拜访、出差安排经常推掉。 头三个月,我的业绩掉了将近一半。 领导找我谈话:“赵峰,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,但公司也是要吃饭的。” 我说:“张总,等我妈情况稳定了,我就正常上班。” 领导没再说什么,但那之后的年终考核,我的评级从中等偏上掉到了最低档。 工资降了两千,年底奖金也没了。林玉珠知道后,沉默了半天,说:“要不,把妈送到养老院?我们出钱,周末去看她。” 我摇头:“她那个情况,送养老院,没人尽心照顾,两条腿就真废了。” 林玉珠没再坚持,但我看见她夜里背过身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 那阵子家里到处是药味。 岳母的房间里摆满了瓶瓶罐罐:降压的、活血的、防血栓的、助消化的。 每一样我都记得清楚,什么药什么时候吃,吃多大的量,比药房的人还熟。 最难的是每天早晚的两次擦身。 瘫痪的人常年躺着,皮肤不透气,一天不擦就容易发红。我每次把水打好,端进房间,先帮她翻身,再把毛巾拧得半干,从头到脚擦一遍。 头一回做这事的时候,岳母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动手。 她躺在床上,脸侧向墙里:“你出去……让玉珠来。” 我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毛巾,好半天没动。 我说:“妈,玉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,她一个人翻不动您。” 岳母没说话,肩膀抖了一下。 我拧了拧毛巾:“您就把我当儿子用。儿子伺候妈,天经地义。” 她没回头,但也没再拒绝。 我说的确实是真的。 我父母去世得早,我八岁那年,我妈得了急病,前后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。 我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,我十六岁的时候,他也在工地上出了事,被人抬回来的时候,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。 我从小就没有家了。 后来认识了林玉珠,她带我去见岳母。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,岳母围着一个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包饺子,看见我进门,笑着喊了一声:“小赵来了?快坐,饺子马上好。” 那句话,那种带着油烟气、热腾腾的温度,我这辈子都记得。从那天起,我就记住了一件事:这一家人,是我要守住的。 所以伺候岳母这五年,我扛下来了。 洗澡、喂饭、翻身、换尿垫、晾被子、背着她下楼晒太阳。 我背她下楼的时候,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总跟我打招呼:“赵峰又背你妈下楼了?真孝顺。” 岳母在我背上,没吱声。 我笑着说:“应该的。” 她在后面,过了很久,才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太傻了。” 我没听懂她这句“ 傻 ”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才明白,她是在感叹我 傻 到会把她的体重当成一个数字来计算, 傻 到没有任何回报也乐意往下做。 那些年,我背着她上上下下,背了三年多,肩膀和腰都出了问题。 有一回下楼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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