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宁夏 万历二十年（1592）二月十八日，宁夏镇城兵变。 叛首哱拜是嘉靖年间入附的蒙古人，早年因部族内乱、父兄遇害，叩关请降。他在明朝做到副总兵，致仕后仍私养家丁部曲；儿子哱承恩官副总兵，义子哱云、土文秀都做到参将。一家在边镇盘根错节，树大根深。 兵变的直接起因，是巡抚党馨核兵时裁减冒粮、停发冬衣月粮，激起标兵鼓噪；根子却在哱氏父子。哱拜自恃部曲精锐，每战之后纵骑往返塞外，河套蒙古各部都避让他三分，久而久之便不把镇城文武放在眼里。二月十八日，标兵绑杀党馨与兵备副使石继芳，焚烧公署，释放狱囚；二十五日，总兵张维忠被逼自杀。刘东旸被推为总兵，歃血为盟，以哱承恩、许朝为左右副总兵，哱云、土文秀为左右参将，又把庆王一家拘在府中作人质，使朝廷投鼠忌器。 河西各堡迅速崩塌。玉泉营千户绑了游击傅垣迎降，中卫、广武守将弃城逃走，参将熊国臣隐匿不出，诸堡大多不战而降。只有平虏堡，参将萧如熏据城死守。萧如熏的妻子杨氏是前总督杨兆的女儿，她对丈夫说：君为忠臣，妾独不能为忠臣妇乎。她尽出簪珥犒军，又组织城中妇女上城协防。叛军久攻不下，五月间又勾结套寇五百骑合围，麻贵选精卒三百从小道驰救，才把围解开。 宁夏之战真正的难点，不在城里叛兵，而在哱拜多年经营的外援。哱拜与河套诸部深相勾结，各部长称他为王，他常年坐在著力兔帐中参与谋划。城围之后，哱拜派养子克力盖出关赴套求援，李如松得到消息，派部将李宁追斩克力盖，缴获符箭。但斩使并不能断绝套部之意。不久，卜失兔、庄秃赖合兵三万进犯定边、小盐池，以土昧铁雷为前锋；另遣宰僧率万骑从花马池西面的沙湃口入边，与城内互为声援。叛军的算盘很清楚：只要套骑驰至灵州、先据下马关，围城的粮道就断了。 于是明军实际上在打两场仗。总督魏学曾一面令麻贵迎击，麻贵在石沟挫了宰僧的锋头，套骑转而分掠下马关、鸣沙州；一面令游击龚子敬扼守沙湃口，堵其归路，再檄延绥总兵董一元乘虚出塞，直捣土昧铁雷的老巢。董一元一战斩首一百三十余级，驱其畜产而还。套部内顾，诸部长相继解去。宰僧回师沙湃，龚子敬部被围，力战而死。这一仗伤亡惨重，却把套部救宁夏的企图彻底粉碎了。此后哱拜又求救于著力兔，著力兔拥众大举而来，李如松率劲骑在张亮堡迎战，自卯时至巳时，敌势很锐，恰逢麻贵、李如樟兵至，三面夹击，追奔至贺兰山下，斩首一百二十级，悬首城下示众。城头叛兵望见，气为之夺。 外援既绝，才轮到攻坚。围城明军来自辽东、宣大、山西、浙江与湖广苗疆，总督以董一奎攻南城，牛秉忠攻东城，李昫攻西城，刘承嗣攻北城，麻贵率游兵策应。六月，李如松率辽东精锐赶到，战事愈急。哱拜曾自北门出战，想亲自去勾套部，被麻贵逐回城中。明军以三万袋土堆筑高台，被城头炮石摧毁；李如樟夜里架云梯攻南城，李如松督军跟进，都被打退。城中叛兵缒绳而下，抢云梯、烧器械。城里也曾有人通款：百户姚钦、武生张遐岭射书城外约为内应，夜半举火，城外兵马接应不及，事泄，同谋五十余人被杀。 七月，久攻不下的责任压垮了魏学曾，朝廷夺其职，以叶梦熊代。叶梦熊与监军梅国桢定的方略是水攻。宁夏镇城地势卑下，西北正对黄河，官军绕城筑起长堤一千七百丈，决黄河大坝之水灌城。八月，洪水冲毁堤段，官军随毁随筑，城外积水深至八九尺，城墙水浸崩颓百余丈。城里meanwhile 已是人间地狱：粮尽之后，叛兵杀马为食，马吃完了，百姓剥树皮、掘鼠雀，死人相枕。 九月，水攻奏效的同时，梅国桢的用间也奏效了。他派人入城说动哱承恩，许以杀刘东旸自赎；又向东旸、许朝透承恩之谋。三人互相猜忌，东旸、许朝先诱杀了土文秀，承恩又与党羽周国柱诱杀东旸、许朝，把三颗人头挂上城头，开门请降。李如松提兵围哱拜宅第，哱拜仓皇自缢，阖室自焚；承恩出城即被参将杨文擒获，解京磔于市。叶梦熊赶到后，下令尽诛哱党及降人二千，宁夏始定。 从二月兵变到九月城破，前后七个月，户部奏销帑银一百八十七万八千余两。宁夏之役在军事上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围城打援：先断外援，再困孤城，以水代兵，以间破敌。但代价是边镇精锐与国库银两的一次性巨额支出，而这仅仅是开头。 二、朝鲜 宁夏的硝烟未散，朝鲜的告急文书已经递到北京。 万历二十年四月，丰臣秀吉发兵十余万渡海，朝鲜八道瓦解，国王李昖一直逃到鸭绿江边的义州，遣使络绎于路求援。朝廷对日军战力一无所知，先派游击史儒率千余骑入援，战死于平壤；再派副总兵祖承训统兵数千跟进，七月间进攻平壤，中伏大败，几乎全军覆没。这一败才把满朝轻敌之气打醒。十二月，李如松提督蓟、辽、保定、山东诸军三万八千人东渡鸭绿江，次年正月攻克平壤，杀伤甚众。 但平壤大捷之后的朝鲜战场，胜负手很快从将略转移到后勤。这几乎是一场纯消耗的战争，消耗的核心是粮食。 明军原指望就地取粮，可日军过境之处，平壤至汉城一线村落焚掠殆尽，朝鲜本国经两年战火，丁壮流亡，根本养不起数万客军。粮从哪儿来，成了比仗怎么打更难